
舞火龍
每年中秋的晚上,一條以硫磺煙花與烈酒驅動的火龍會在澳門街頭遊走。龍身內的表演者不斷把炮竹與火球灌進灼熱的龍身,龍因此全身冒火、步步生煙,被稱為「火龍」。「火龍」的隊伍最早由街坊自發組成,如今已成為澳門最受歡迎的節目之一:不需要門票,抬頭就能看見。
八月十五 · 街頭
在澳門,宗教從來不問你信哪一位。她只是給你一個日期, 讓你在那一天的早上八點,站到指定的那條街上。
澳門有二十多座中式廟宇,平均每三千人就分到一座,密度是全華南最高的。走進任何一座,先看的是香爐,再看的是神像,最後才是建築。
媽閣廟是澳門民間信仰的中心,主祀天后媽祖。媽祖原是福建莆田林氏女子,沒有升仙之前是海上的救援者;明代福建沿海的移民把她帶到了珠江口,1488 年在濠江邊建了第一座她的廟。今天的媽閣廟仍在每年農曆三月廿三的媽祖誕迎神,又在農曆八月迎「太歲」與水陸演道。
媽閣廟的香火有兩種:一種是具體的祈願,出海的人求平安,做生意的人求利;另一種是集體的、儀式性的,比如三月廿三的酬神與九月的演道。每逢這些日子,廟前的石階會坐滿人,廟後的馬路會排起長龍,空氣裡全是香灰的味道。
哪吒廟則是另一種氣質。它建於 1888 年,夾在崗頂街兩排民居之間,只有約六平方米,門楣上的灰塑卻極盡精華——洋人天使與中國神將並肩站在一條樑上。哪吒是護法童子的角色,在澳門的民間傳說裡則是鎮海的少年神,因此廟門前常年備著供果與鮮花。
此外還有北帝廟(三街會館內,供奉北方真武)、土地廟(分布最廣,多在街角的小神龕)、關帝廟與三婆廟。土地廟最小,只有膝蓋高,卻是澳門人最常私下去說話的地方——生意開張、賭博輸贏、出門遠行,都有人先在土地面前站一會。
澳門的民間節慶幾乎都有一支隊伍,隊伍一定會走完一條街,而街一定會被它改變。理解了這一點,就理解了澳門為什麼在只有 32.9 平方公里的地方,能塞下這麼多不同的「走法」。

每年中秋的晚上,一條以硫磺煙花與烈酒驅動的火龍會在澳門街頭遊走。龍身內的表演者不斷把炮竹與火球灌進灼熱的龍身,龍因此全身冒火、步步生煙,被稱為「火龍」。「火龍」的隊伍最早由街坊自發組成,如今已成為澳門最受歡迎的節目之一:不需要門票,抬頭就能看見。
八月十五 · 街頭
四月初八浴佛節,澳門的「醉龍」巡遊開始。隊伍中有人故意喝得醉醺醺,邊走邊跳,行為荒誕,被稱為「醉漢」。這是漢族民間「沐佛」與廣式醒獅的混合體:醒獅負責威武,「醉龍」負責失態——一種用身體的醜態把神佛逗笑的古老喜劇。
四月初八 · 街頭
春節的街道上會出現一種奇特的隊伍:孩子站在由支架撐起的木盤上,盤子插在另一個孩子的肩膀上,做出「飄」在空中的姿勢——這就是「飄色」,用隱蔽的支架把人撐高,再以傳統故事作主題。隨行的花車則把整個社區一年來的生活做成模型:漁民、龍舟、醒獅、嫁娶,一車一景。漂色與花車的傳統來自廣府疊滘,經澳門的僑鄉網絡傳入,再被澳門的街坊重新改造。
正月 · 街頭
每年二月,澳門的街道會被改造成臨時劇院。從里約、紐約與本地街坊共同組成的嘉年華隊伍,把桑巴舞裝、巨型玩偶與打高空中的巨型風箏搬上街頭。而在同一段日子裡,哪吒會出巡——那是完全另一種語言:白臉紅鬚的神童騎著風火輪巡行,替一整條街鎮壓邪魅。
二月 · 街頭土生葡人(Macanese)是澳門最獨特的人群。他們在澳門出生,祖先可能來自福建、香山、日本、馬六甲,也可能本身就是葡萄牙人;他們通常有個華人姓、一個葡文名,中間夾著一個教名。
他們講的語言叫 Patuá——一種廣州話、葡萄牙語與英語混合的方言,日常會話裡夾雜著大量葡語詞彙,語調卻完全是粵語的。這種語言在家庭內部與老街坊之間流傳,公共場合則早已被普通話與英語取代。
宗教上,土生葡人通常是天主教徒,婚禮在教堂舉行、上帝在聖母玫瑰堂、全家福在葡式的白色長裙與黑西裝之間;但他們同時保留著華人的整套習俗:清明上山、祖先牌位與香燈放在家中一角、中秋吃月餅與柚子、生意開張要拜土地。
飲食上,這是一張非常清楚的混血菜單:馬介休(鹹鱈魚)、非洲烤雞、葡國雞、焗豬扒、馬鈴薯焗肉,同桌還有白飯、豆腐乳和煲仔飯。一桌菜吃出兩個半球的歷史。
今天的土生葡人已是澳門人口中極少數的一群,估計只剩下數百個家庭,且多已遷往海外。這是澳門最可惜的一種流失——一座城市的記憶,往往就住在那些不再講母語的人身上。
澳門的老手藝,幾乎都跟「燒」與「拜」有關。
紙紮分兩種:一種是給神看的紙屋紙馬,金銀財寶,燒掉是給祖先的;另一種是給人的紙紮公仔,專供節慶巡遊使用,做得極為精細——關公可以單獨訂造,尺寸精確到配合演出者的身高。澳門紙紮的價值往往不在紙,而在技藝:糊紙的師傅要能靠手感把竹篾彎出馬的頸子。
香燭集中在營地大街一帶,一整條街都是香莊與紙紮舖,走過的時候眼睛會被煙燻得發紅。老澳門的香燭店還兼賣「衣紙」,一疊疊印著金銀的紙,用壓模機壓出繁複的花紋,帶回家燒給先人。
涼茶則是澳門日常最普遍的藥食。廿四味、癍痧茶、雞骨草,金銀花與夏枯草熬成一大鍋,藥房門口永遠坐著喝涼茶的人。苦,但澳門人從小喝到大,反而覺得它清熱。
還有打鐵、木雕、皮鞋——這些手藝在氹仔官也街與路環舊城區仍找得到店舖,招牌與手工並存了幾十年。
澳門的民俗正在改變。改變的方向有兩個:一個是新的,一個是薄的。
新的那一面,是近年大量移入的新市民帶來的北方飲食習慣、奶茶店與健身文化;年輕一代把敬拜從廟宇搬進了咖啡館,把求籤換成了抽籤筒與電子香。舊的攤檔不是被禁止,而是被更高的租金慢慢搬走。
薄的那一面,是傳承斷層。學做香燭的師傅沒有接班人,會糊馬的紙紮匠只剩兩三位,醉龍與飄色的參與者以中老年人居多。澳門特區政府近年把「土生葡菜烹飪技藝」、「哪吒信俗」與「醉龍」等項目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——遺產認定的前提,往往是它正在消失。
但也正因如此,這些節慶才有了一種急迫的美感:它們不再只是習慣,而變成一種需要被安排的、集體的、一起做給彼此看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