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座城市最好的食物,往往不是它發明的,而是它留下來的: 蛋撻留下了葡國的乳酪與酥皮,豬扒包留下了廣東的麵包與西洋的醬汁, 而一鍋水蟹粥,幾乎不需要翻譯。
澳門人吃早餐的方式,很能說明這座城市的性格:一杯澳門奶茶——用絲襪奶茶的辦法撞茶,再加進濃得化不開的淡奶,甜度足以讓人清醒——配一個剛出爐的蛋撻,再加一個豬扒包。這三樣東西分別來自葡萄牙、香港和廣州,但它們每天早上在同一張桌子上碰面。
澳門的蛋撻有自己的樣子。酥皮層次比葡式的更厚、更脆,蛋液的甜度更高,表面烤出那層深褐色的焦糖斑點——那是糖在高溫下焦化留下的痕跡,也是辨認一個「澳門蛋撻」的標準:斑點越明顯、越不均勻,通常越好。
葡國菜的另一條主線是馬介休(鹹鱈魚)。它在澳門不是配角,而是主角:焗馬介休、馬介休炒蛋、馬介休馬鈴薯、馬介休球(marinheiro)——把鹹鱈魚剁碎裹麵粉炸成球,配一條炒馬鈴薯絲。這道菜在澳門人眼中大概相當於家鄉菜。
還有澳門式焗豬扒:不是葡國那種裹蛋液的豬扒,而是用番茄與洋蔥的汁水慢燉過再焗,澆在白飯上,帶一點甜;以及非洲烤雞——名字來自葡萄牙人在非洲殖民地帶回的香料配方,在澳門被改成了以咖喱與香料燉煮、帶椰漿香氣的版本,通常配白飯或炒飯,是土生葡人家庭的必備菜。
想吃正統的葡國菜,老城區的小餐廳比度假城更靠得住。南屏雅敘一類的老店,牆上掛著褪色的照片,侍應生記得每位常客要什麼;新式的葡國餐廳則集中在南灣與氹仔,裝修現代,價錢也現代。
土生葡菜(Macanese cuisine)被公認為世界上最早的融合菜系之一,源於十六世紀。它的骨架是廣東菜——鑊氣、油、豉油、臘味;它的香料層來自葡萄牙與非洲殖民地;而它之所以成為「土生」,是因為它在澳門被做了兩代人,變成了自己的東西。
最典型的一桌:非洲烤雞(咖喱香料燉雞)、焗豬扒(番茄洋蔥汁)、馬介休炒蛋(鹹鱈魚加蛋與薯條)、燒乳鴿(澳門人 Christmas 與婚宴的絕配)、以及焗米飯——把米飯放進烤箱,加豬扒、葡國腸與蝦,配一杯葡萄牙波特酒。
甜點方面,serradura 是最有代表性的一道:烤得焦香的蛋白霜,底下是雪梨丁與百香果,最上面再淋一球忌廉,甜、酸、脆、軟四層口感。澳門人把它譯成一個極不浪漫的名字——「雪梨盅」。
這套菜在澳門的正式菜單上並不算主流,因為它只在土生葡人的家裡與少數幾間老店真正傳承。澳門特區政府已將「土生葡菜烹飪技藝」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名單,但真正的傳承方式,仍然是一個家庭把它教給下一代。
豬扒包。澳門版本的做法是:豬扒用蛋液和麵粉略醃後油炸,再以醬汁略燴;麵包剖開,底面先蘸一點湯汁,才把豬扒夾進去。整個過程的重點在於那口湯——它讓麵包不至于乾硬。這是澳門最容易在三分鐘內讓人改變立場的食物。
杏仁餅。官也街一帶的餅家每年秋天開始製作,用的是北方的杏仁與麥芽糖,壓模出花朵紋路,咬下去先是脆,然後甜。傳統上過年送禮用蓮蓉餅與杏仁餅,現在一年四季都買得到,也成了旅客最常帶走的伴手禮。
榴槤雪糕。氹仔老店的鮮奶榴槤雪糕用的是真榴槤果肉加鮮奶現打,冰淇淋機轉速很快,甜度靠糖漿而不是奶油的厚重感。這是澳門最不羞於宣示的招牌:甜、涼、氣味強烈,一個球四十澳門元。
涼茶與涼茶舖。廿四味、癍痧茶、雞骨草、五花茶——藥材在鍋裡熬成深褐色,藥房門口幾乎永遠坐著喝涼茶的人。涼茶是澳門最日常的藥食,也是最容易讓外國人第一次覺得「這裡是華人社會」的一杯飲品。
水蟹粥與辣蟹粥。路環與沙梨頭一帶的粥店用的是本地產的膏蟹,膏多肉鮮,粥底以蟹膏與薑蒜熬成,鮮味來自蟹本身而不是味精。辣蟹粥則是另一路,辣得直接。另外,澳門的艇仔粥(花生艇仔粥)與滷水鵝,也是老城區深夜食堂的常客。
分食。葡國菜與土生葡菜傳統上由服務員分菜,你不需要自己動手;中式餐廳多用公筷,但老派的家庭食肆仍是一把公勺在盤上傳。
飲品。澳門的餐廳普遍不收開瓶費,葡萄酒按杯賣也很普遍。凍檸茶的「凍」指的是冰鎮的茶底,濃度與甜度都高,是這裡最沒有爭議的日常飲品。若要試試本地啤酒,青洲出品的老牌啤酒與新鮮生啤都是不錯的選擇。
茶的規矩。老式的茶樓與茶餐廳用「撞茶」的方式沖奶茶:茶袋在熱水裡來回撞打,撞出濃澀的茶底,再撞入淡奶。這一套工序在澳門已經被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。
星級與平價。米其林指南年年都會給澳門留下幾顆星,但同時也會標出「必比登推薦」的平價小店——後者往往更能告訴你這座城市的口味實際長什麼樣。